殘史之禱詞I
她是始,她是終。
違她誓言的惡人啊,
如果非得用血與痛刻劃教訓,
那麼就讓大海之母這麼做吧。
因為當我們越痛的同時,
才越懂得謙卑。
【十三】真正的祭典
古娜有時會思考瑪淚的存在。
瑪淚,瑪淚啊,她會像我們一樣吃飯嗎?會喜歡喝酒嗎?會懂得喜怒哀樂嗎?
古娜為瑪淚的存在做了許多假設,以及想像。每當這個時候,她會感到自己與瑪淚是親近的,瑪淚在她的心中活躍著,寶藍色的長髮在她的胸口綻放成朵朵歡愉的花。
甚至有時候,她會假想自己正和瑪淚請求。
希望今天的晚餐能讓她吃到山豬肉、希望明天的詩人能和她再次獨處、希望後天要表演在慶典中的舞步不要出錯……
有時瑪淚會讓她的願望成真,但有時不會。成真的時候古娜總會為此樂上好幾天,而無法成真時,她會譴責是自己的願望太過份而向瑪淚懺悔。
但當班達離開後,她發覺自己再也感受不到瑪淚了。
總是聽著她抱怨或訴說願望的瑪淚,原本變幻無常,卻又好像有那麼點親近,但現在古娜再也感受不到了。
──瑪淚,我恨妳,但我知道我是不該恨妳的。因為凡是恨妳的都死了,他們的下場是悲慘的,縱使至今我從未看過有人恨妳。而且我知道原因為何。
──因為大家都只恨自己,恨自己還會悲傷,或是恨自己的堅強;那麼,我該恨我什麼呢?恨我拋下了班達嗎,但我從未想過他的離開,這真的是懲罰嗎?或者,這是我這個多疑的女孩應受的苦嗎?是我對妳的不忠所該受的折磨嗎?若是如此,我確實心有不甘。
──所以瑪淚,人人讚揚的大海之母!盡管譴責我吧,因為在此時此刻,唯獨我如此斥責祢!
--
在眼前的人就是母神。
是掌管海洋、孕育生命的大海女神。
她有著長及大腿的柔亮黑髮,那是與深夜相似,或是與深夜的大海相似的顏色。在沒看見瑪淚之前,班達一直以為她會是寶藍色的頭髮或皮膚,但瑪淚似乎總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。
突然瑪淚眨著眼朝他靠近,那股過於親密的眼神讓他有種不適感,像是自己正被審判著、被評論著,而且下一秒就會被宣告自己所犯下的罪行那般緊繃。
班達忍不住移開視線,第一次這麼親近陌生的女性讓他感到無所適從,他慌張的望向其他人們,但瑪淚很快的離開班達身旁,並示意身旁的人繼續動作。
「帶過去,把他帶到『那邊』去,我等不及祭典開始了!」瑪淚像個天真的孩子,呵呵笑著並不停拍手,此時眾人才開始行動;婦女們穿著樸素的亞麻長袍,排成數排唱起熟悉的祭典之歌;單調而拖長的音節本該展現他的莊嚴,此刻卻因洞穴的迴音而使得氣氛詭異倍增。
班達這下明白了,現在才是真正祭典的開始。
他再次緊張起來,在身旁男人的指引下,瑪淚與班達來到其中一道特別寬廣的洞穴內,這條路鑲滿了許多藍色的礦石和水晶,班達分不出是原本就在這洞穴裡形成,還是以人工添加上去的。
班達感到自己手心發燙,剛才對眼前女子產生的悸動頓然消失,只剩下恐懼與混亂。
他們穿過數道以彩色貝殼製成的垂簾,洞穴很快的來到底端。地板鋪滿了手工精緻的幾何花紋地毯,深藍色與白色交錯織成美麗的圖案,幾乎可以從中聽見大海溫和的歌聲。
而在這鋪了地毯的「房間」,有著一張以寶藍色的布舖好的大床、各樣的櫃子、飾品與雕刻。與村長的預言小屋一樣,充斥著讓人眼花瞭亂的寶物;只是在這個地方有誰會注意這些呢?
兩名婦女前來為瑪淚及班達擦拭雙腳,以免塵土髒汙了這華麗的地毯。班達不大習慣這樣的待遇,但一想到自己快死了,便也顧不及這麼多,只能忍著盡量不讓自己的淚水掉出來。
──不能哭,瑪淚在自己的眼前啊!班達,你不能哭!
班達開始在心裡默想著古娜的名字,古娜的笑臉,對,只有古娜的笑容可以幫助他遺忘痛苦……
但他卻回想起古娜在詩人面前過於燦爛、充滿溫柔的眼神──不,他為什麼要想起這樣的畫面!這只是更讓他脆弱而已,快停止!
「瑪淚母神,願您能滿意這位新奉上的祭品,希望這次不會令您失望。」村長並未隨著他們進入裡頭,而是跪在地上以最虔誠的姿態朝瑪淚膜拜。
「我就知道你愛我,哈瑪……只有你對我最好。」瑪淚咯咯笑了起來,俯身摟住村長的肩,在他臉頰上深情落下一吻。
村長的身子彎得更低了,沒有人敢直呼他最私密的名字,但只有眼前的母神可以,那對村長而言是至高無上的幸福。
隨後,婦女們將班達帶到柔軟的大床上,縱使班達的身子因悲痛而僵硬,她們也早已習慣。畢竟每個祭品剛來到這裡時都是這副模樣的,而且之後的祭品們並不會過得更好。
但沒有人知道此刻的男孩並不是因為害怕而顫抖,而是努力忍住眼底的淚水及痛楚導致的。古娜與詩人的畫面不斷重覆、重覆的出現,當他得知自己是祭品的那天早上,他感到自己的痛竟是沒有感覺的。
原來痛也可以這麼沉默、寂靜。他甚至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死去了。
「祭品,只剩下我們兩個了……」瑪淚以過於愉悅的口吻說著,就在他努力忍住翻騰的情緒時,所有人都已經離開了,只留下瑪淚與躺在床上等待解脫的班達。他感覺到身旁有溫熱的氣息靠近,女性特有的柔軟肌膚貼在他的胸口。
那雙略嫌纖細的胳膊環繞在他的頸間,腳尖滑過班達僵直的小腿肚,原本看似愛撫的動作,對他而言都像是宣告死亡的指令。
難道瑪淚打算勒死他嗎?班達的情緒更加激動,面部染上一片潮紅,接著一滴淚水無法克制的滑落下來,無法預料的,他再次流下眼淚。
「……祭品,你在哭嗎?」瑪淚的聲音帶些驚訝,此時她的身子幾乎貼在班達的身上,但看見班達的淚水後,她忍不住爬了起來,睜大眼睛看著身下男孩哭泣的模樣。
「對不起,大海之母……我不該……」班達的聲音哽咽起來,瑪淚的聲音太過充滿關愛了,這讓他的情緒再次潰決,淚水如湧泉般落下,而壓在他身上的瑪淚則看得傻了。
「沒有人敢在我面前流淚,」瑪淚靜靜的說著,聽不出話中的情緒。「告訴我,祭品,你為什麼哭?」
「請您原諒我……我只是想到我喜歡的女孩離我而去……對不起,如果我在您面前悲傷也算有罪的話,就盡管懲罰我吧!但我再也克制不了了!」班達慌張抹去臉上的淚水,但眼前的視線依舊一片模糊,而他的抽噎聲也逐漸變成嚎啕。
他以為這樣會讓瑪淚感到惱怒,或是認為自己打斷了她愉悅的情緒。
但那雙比他還要瘦小的手卻捧起他的臉頰,而她的眼裡也噙著淚水,充滿疼惜。
「可憐的祭品,你真的好可憐。」瑪淚竟也和班達一起流淚,晶瑩的淚珠懸在白嫩的肌膚,有種令人疼惜的衝動。
然後她將班達扶了起來,使班達得以坐臥在床上,而她則溫柔的抱著班達,伸手撫摸他的髮絲,動作像極了母親在安慰孩子。
「哭吧,祭品,我理解你的痛苦,我也和你一樣感到難過……」語畢,瑪淚竟也真的哭出聲來,班達不明白瑪淚的情緒為何有如此大的轉變,但他感覺到,此刻的他與瑪淚是能夠彼此理解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可以如此肯定,可是在這樣的氣氛之下,他忍不住將頭埋在瑪淚的頸間,讓自己的悲傷任意宣洩出來。
外頭高昂的歌聲持續著,所有人都沒發現房間內的異常,她們只是唱著,直到曙光真正來臨之時。
(待續)

很粗糙的插圖(逃)
嗯哼其實我還是有在寫的啦...,,,(倒地)
Recommend to Front page
沙上的腳印。創作(14)
其實
Comment Permissions: Allow commenting